注意你是怎么说话的（并非更礼貌）

今天的话题可能较为抽象，是关于我们班主任 Ms. Joanna 的。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不好——以下文章所写的，也不是她的问题，只是她的方式反映了社会上很多人思考和逃避的方式。

我们先从语言说起。比如说海滩上有 1000 万粒沙子，不可能给每粒沙子都命一个名。所以人们想出了一个方法，把这所有的具体事物——英语中叫 particularity——给一个名字，叫它"沙子"，这在英语中称为 generality。听起来是个很妙的东西，对吧？

不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取一个 generality，前提是这个名字所包含的事物之间有很大的相似性，可以被归到同一个名字底下。否则风险就是，用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某一样事物，来涵盖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事物。举个例子，比如说"民主"。一提民主，我们就想到美国的代议制，但实际上民主显然不止这个，有直接民主、间接民主、民主集中制等等。名字有时候会蒙骗人，比如某个国家的领导人说"我们做了民主选举"，很可能像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一样，选几个虚无缥缈的代表做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再举一个例子来加深理解。一战的时候，士兵在战场上日夜看到人死、看到炮弹，极度恐惧。从战场上下来以后，会产生各种心理反应。那时候我们叫它 shell shock，到了二战换了个名字，叫 battlefield mental disorder，此后还有别的很多名字。总体来说，正是由于这个 generality 越来越抽象，代表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便不能清晰地明白这个名称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后来你也知道了，现在我们直接叫它 PTSD——Post Traumatic Syndrome Disorder。光听这个词，根本猜不出这个人经历了什么。可能是被蛇咬了一下，也可能是在战场上亲眼看着最亲密的战友被炮弹炸成废墟。通过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语言一旦越来越抽象、越来越 general，就有可能脱离实际，让这个词语所代表的其中一件事情，同时也"代表"了与之差别很大的另一件事情。

那么，这和 Ms. Joanna 有什么联系呢？她有一个很明显的做法，就是把一些严重的、荒唐的事情换一个说法。比如说同学们往地上乱扔薯条包装盒，或者教室里弥漫着辣条的气味，又或者某个同学往教室里带了一条蛇。Ms. Joanna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就是不说这些具体的事情——前几件事统称为"向地上抛掷不明物体"，教室气味说成"空气中弥漫着异味"，最后那件则说成"携带野生动物"。

这样的用词有什么危害？我现在觉得最显著的一点，就是让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把事情的严重性降低。有人可能会说，说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但问题恰恰在于，在这种 overly general 的语言里，一个词或一句话所代表的东西很多，其背后各个 particularity 之间的差别也很大。其实这就是客套话、corporate language 的本质——拿一些听起来中性、听起来高深的词汇，来掩盖事情糟糕或其他负面属性的本质。如今这些"高端话语"似乎已经成为进入某些圈层的准入门槛，从而隔绝了真实，也剥夺了普通民众的话语权。

我认为说话这件事太重要了，每个词都值得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