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分析 / 2026/11/21
具体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我们所处的现代世界,与以往任何一个古代世界都不同,它运转在现代经济学那套抽象、满是行话的架构之上。令人惊讶的是,尽管真正能看懂它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国家的人们依然将它视作默认的社会经济制度接受了下来。
这套体系中最艰深、最抽象、最深奥、也最难懂的组成部分,就是经济学这门学科。
毫无疑问,这门学科为人类提供了无数神奇的工具,也化解了无数场灾难,比如巴西的通货膨胀。但今天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赞美经济学理论,而是想借经济学(尤其是微观经济学)的眼光,来看看今天的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现代社会由无数个社会阶层、社会角色,以及身份和社会经济地位各不相同的人构成,但古典经济学理论却完全没有考虑他们行为上的差异。AW菲利普斯是一位在20世纪50年代最为活跃的经济理论家,他提出了菲利普斯曲线——一个衡量失业率与通货膨胀率之间关系、如今已被弃用的经济学模型。
他的理论之所以被弃用,是因为它在20世纪70年代的滞胀面前毫无用处。这一理论唯一、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他将某一特定时期经济数据中的规律,推广到了所有时代。他的理论建立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英国的经济数据之上。然而到了70年代,全球石油危机爆发,供给受到严重冲击。当时的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根本不像他的理论所暗示的那样与失业率有关,而仅仅是外部冲突的结果。
他理论中的这一特定部分虽然被弃用了,但他的许多其他理论和模型,至今仍在某种程度上回响。他的一项伟大创新是一台机器,它利用水力学原理来求解伟大的凯恩斯经济理论中的微分方程——这些方程用当时的计算机是很难求解的。随着计算机技术的飞速进步,这项创新很快便不再被需要,但在之后的几年里,它依然在大学里被用来直观、形象地阐释一些最具影响力、也最实用的经济学理论。
如今,计算机模拟和视频已经足以取代他的机器,但那种“一个方程、一条永恒经济学定律”的观念,依然主宰着现代宏观经济学。如今的方程与模型,也依然像极了他那个时代的水力机器,并没有过多考虑人们的决策、非理性行为、情绪爆发,或是外部冲击。
以上便是宏观经济学的一大缺陷:它只把经济看作某一个方程、某一个模型,或者多个方程与模型所推导出的、在数学上严谨且(在很大程度上)可预测的结果。
但除此之外,让我们来追问那个根本问题,也就是经济学这门学科的目的。我们都认同,政府应当致力于普遍改善全体公民的生活,经济增长也应当惠及所有人。
事实果真如此吗?
大规模的研究数据和个案都能证明并非如此。在1993年至2024年的整个时期里,美国公民的平均收入增长了40%。但如果我们深入看一看,最顶层的1%人群收入增长了120.7%,而其余99%的人——涵盖从分文不挣到年入五十万美元的群体——收入仅增长了26%,这意味着这1%的人口占据了全部增长的43%。在近期的估算中,如果把人工智能行业引发的财富热潮也算进去,这1%的人口甚至可能占到工资增长的一半。
美联储在2026年发现,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掌握着全国32.5%的财富。这是自美联储1989年开始统计此类数据以来的最高点,而处于底层一半的美国家庭,仅拥有全国财富的2%。还有研究表明,最富有的1%男性比最贫穷的1%男性能够多活14.6年。
有人可能会辩称,这不过是自由市场竞争的赤裸结果。但研究表明,在三四岁时拥有一年高质量的时光,就能让一个人的收入提高多达40%。你真的认同,仅仅因为出生在不幸家庭的孩子,就活该比那些出生在坐拥亿万家财家庭里的同龄人,过上更加悲惨的生活吗?
而更根本的是,你真的认同,过去四十年里我们的世界之所以能实现如此惊人的经济与技术增长,仅仅是那1%最聪明、最富有的人劳动的结果吗?你真的认同,如果没有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没有中国、印度和孟加拉国的工厂,没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没有为了谋生而拼命工作的工人阶级,这个世界还能像今天这样繁荣吗?
如今,对于所有弱势群体而言,这个世界的前景丝毫没有好转。著名经济学家蒂姆·哈福德在他的名著《卧底经济学》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在未来,许多人将几乎没有任何经济价值,凡是他们能做的事,机器人都能做得更快、更安全、更便宜、也更可靠。或许大多数人类都将无法在赚取任何维持生计的工资的前提下参与竞争。所有的经济回报都将流向资本的所有者。
近来,我们又见证了许多其他突破。整个数学史上最难的问题——黎曼猜想,已经被人工智能 Claude 攻克。随着艺术、设计、音乐、图像、语音、数学、物理、生物和哲学等领域的进步,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一个领域是人类能做得比人工智能更好的了;即便现在还不是,短短几年之内也将会是。
这些事例再一次向我们表明,我们最好的经济学理论、模型和政策,并不足以服务于全人类的福祉。
在文章的最后,我想说,我们感谢宏观经济学在过去两个世纪里指引了全球经济,也感谢它将全球经济带到了这样一个高度,以至于我们也应该说,也许是时候让它稍稍让出一些空间,把更多位置留给行为经济学、微观经济学,以及解决贫困与不平等问题的理论了——原因很简单,我们无法接受一个同样用Harford的话来说,“我们当中99%的人都不愿生活在其中”的未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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