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人的价值

前面的文章已经谈到，人作为理性的持有者，根本就不需要证明自己有价值。这里我要系统性地展开一下，为什么当前人普遍认为自己的价值是需要证明的，或者可以像商品一样被提高或者降低，有大小之分。

系统的设计

我们要理解资本主义系统设计了什么，必然先要理解资本主义取代了什么。

封建制度下，农民当然也受剥削，人身依附、服役、可恶的地主等等。文景之治的时候十五收一，在现在看来，对于极小额的收入征收将近7%的税率，颇为高昂。

但是关键的是，生产和劳动是直接连起来的。比如说你种地，种完之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就是你的生产资料。剥削是在你生产资料已经得到之后发生的。

在资本主义的主要发源地英国，封建时期有公地，村庄共有的林地、牧场、水源，任何村民都有权接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可以，有权利使用。

看看资本主义做的原始积累。在15世纪到19世纪，英国的议会通过几千部圈地法案，强制性地把公地还有共有地私有化。结果就是农民失去了获取生产资料的途径，被迫迁入城市。城市里边没有土地、没有工具、没有存粮，这些人为了活着，唯一能够出卖的就是劳动力。

马克思是这样说的：资本来到世界上，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污泥。

资本主义这样的系统设计，使得人被人为剥夺了生产资料，必须要依附于资本家才能够赚取生存，从而人必须要通过市场才能生存。证明自己价值的强制之路，从这里开始。

系统的加强

第一个机制就是剩余价值。我搜集了一些数据可以证明：麦当劳厨师的标准时薪是14~16美元一小时。

根据各种数据显示，通过麦当劳的先进机器，一个厨师一小时可以制作50个Big Mac汉堡。而一个Big Mac汉堡的定价是7美元。这意味着一个厨师一小时可以产生350美元的价值，而他只拿到了14~16美元的工资。

这时候有人要说，地租需要钱、机器需要钱、原材料需要钱，是这样的。可是数据显示，美国一家麦当劳店一年一般流水300万美元。同时员工工资支出加上机器、地租、食品等等，需要250万美元，则利润有50万美元。

这说明什么？说明一个厨师明显没有拿到他应该拿的工资，这就是剩余价值。

（这里的经济学论证不是很严谨，当然需要扣除死劳动，也就是机器向商品转移的价值，我在后面的关于成本的分析里面也写了。但是无论怎么样，剩余价值是存在的。）

通过这样的机制，资本主义的雇佣关系逼迫你签订了不平等的劳动关系条约。（请注意，所有盈利的企业都获得（各种形态的）剩余价值，少部分亏钱的企业也获得剩余价值。）

第二个机制就是失业人口。始终保持一定比例的失业人口有什么作用？

1. 压制工资水平。假设现在你想要更高的工资，你的资本家会告诉你：这份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2. 维持劳动纪律：假设现在你想要反抗，组织罢工，资本家告诉你：你要是罢工，立马给你解雇！
3. 要是市场不错，资本家随时可以吸纳新劳动力，扩大生产，顺便加强剥削剩余价值。

第三个机制就是商品化。

随着资本主义的扩展，越来越多的东西被纳入商品的范畴，比如医疗、教育、住房、人际关系、注意力、情感。

关于医疗为什么是商品：请自行了解为什么美国联合保险的 CEO 会被刺杀。

教育的商品化更为明显，辅导班只是最简单的例子。论文可以代写，作文竞赛可以代写，考试可以代考，比赛可以培训。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呢：越来越高的服务费。

人际关系更加明显，各种恋爱软件、交友软件，甚至现在找伴侣的服务也要收费。

注意力可以体现为某一些秒回师（举例：付费获得30分钟的秒回服务），以及更加宽泛的注意力经济。

结果是，人不再是一个天然有尊严的人，人也不再以一个天然就有尊严、天然就值得尊重、天然就有价值的人存在于社会，而是作为一个劳动力的商品存在。你的具体能力、情感、思考，只有在可以被量化和出售的程度上，才算有价值。

听起来很像是什么一些鸡汤或者安慰文案，是吧：我没有他们常见的转折。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现状，并没有任何解决方案。下载什么心灵软件、进什么机构、加入什么群体、读什么wellness的书、有什么兴趣爱好，不会改变这一现状。

怎么样让你心甘情愿的接受：

上面下个机制解释了结构性的强制，但是为什么大部分人普遍接受了需要证明自己有价值的命题呢？为什么大部分人普遍接受了懒惰是道德罪行而勤奋是美德呢？

这时候只能请出葛兰西，利用他的霸权概念。

霸权是一种软的方法，统治阶级使用文化、教育、媒体、常识，让被统治阶级自愿接受一套世界观。

比如说，学校教你努力可以成功，学校教你越努力越幸运，这就是把本来是社会的问题，结构的问题，转化为你的能力问题，你的意愿问题，甚至是你的道德问题。

媒体和流行文化把竞争、效率、自我优化呈现为人的自然欲望，人的自然本能，人的自发行为。

这里我得详细解释一下，自我优化指的是各个方面的优化，包括为了进入好大学不停运动、参加比赛，包括为了职场上获得升迁而无偿学习各种新技能，包括为了出人头地学习新事物。

再比如说几千年来，社会把懒惰展示成为一个道德的罪过，而勤奋是一个美德。社会把过量的用来产生剩余价值的劳动被所有人内化成了基本的伦理。

概括

大致可以处理成这样的一个链条：首先，早期资本阶级暴力剥夺你的生产资料，使得你不得不依附于市场；接着，通过工资劳动，失业人员，市场竞争持续地持续这种依附。

最后通过文化将强制暴力压迫内化为你的美德、你的能力、你的问题，让人们自愿参与这样的流程。

这时候，终于应该回到价值问题了。

资本主义强制，并且使得你内化了你对于市场和资本的依赖。这时候你发现，如果你不努力的自我优化、竞争、提升效率，那么你将会没有饭吃，只能喝西北风。同时你又意识到，你自己认同的系统里面，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候人类的一个极为正常而且本能的反应就出现了：正当化自己相信的东西，给他们套上我的价值的标签，来使得整套体系无懈可击。

按照一句话来，就是资本主义强迫你依附于资本和市场，而社会上大部分人为了正当化这样荒谬的体系，不让自己价值崩溃、陷入沉沦，只能将这套体系伪装成我们的价值的来源。

后记

两个回应： 有人说我，怎么啥事都是资本主义的问题？事事不离资本主义。答案是，资本主义是统治了人类近300年历史的主导经济社会秩序。

同时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塑造了剩下人类社会大部分的意识形态（同时要辩证地指出，上层建筑的一些意识形态相对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有一些独立性），它既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性剥削，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文明进步。分析社会问题的时候，要是脱离了资本主义的社会背景、历史背景，那么就是空谈。

再说，有人认为，很多人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相信，需要通过努力或者某些非天生（innate）才能证明自己有价值。所以这些人并不是我文中说的形成路径，很多人不适用于我的文章的结论。

对于这种人，我要说：人的思想是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老天爷赏赐的吗？是生而具备的吗？

一个婴儿出生在原始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他的思想是一样的吗？一个婴儿出生在最贫困的家庭、最富裕的家庭，他的思想是一样的吗？

人的思想是社会赋予的。人的思想在很大一部分上是它的经济基础和它所处的生产关系所决定的。所以我从生产关系和资本主义经济模式来分析这种思想的形成路径，更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