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目的

“replacing lower-value human capital with financial capital and investment capital”

这是渣打银行的CEO今年5月19日，在某个论坛上发表的言论。这句话彻底揭露了资本家以及整个金融资本集团，将人，尤其是无产阶级仅仅作为达到他们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的丑恶嘴脸。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句话已经被用的烂了，被翻来覆去的使用来证明人的尊严和价值。但是这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手段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人是什么

康德所说的人，跟你的脑子无关，跟你的肉体无关，跟你的特殊性无关，跟你的体验无关，跟你的效率无关，只跟你的一个能力有关：你能理性的思考和分析。你是一个理性人。

康德处于启蒙时期，启蒙时期最强调的就是理性。康德认为：设定目的、自我立法、根据原则行动的能力定义你成为一个人。

假设未来AI也能够做到同样的行为，那么AI也适用于这句话。

手段是什么

手段意味着这个人或者物成为了你达到某一个目的的一种方式。

出租车司机把你从A地载到B地，它是你达成运输目的的手段。收银员结算价格、处理付款、给予你货品，它是你完成购物、获得生活必需品的手段。

康德的话中，仅仅这两字很重要。他并不反对人成为达到某一个目的的一种方式。他反对的是，人在某一种或所有情景下，完全按照他达成目的的能力被评估其价值。

目的是什么

按照我的理解，目的更准确的来说是尊严的价值。对于康德来说，因为人是目的，所以人的尊严是没有价格的。有价格的东西是可以交换的，一个100元的东西，可以用另外一个100元的东西来交换。我有一个50元的东西，我当然愿意通过买卖换取100元。

可是人作为理性的持有者，是有尊严的。尊严是无条件的、绝对的、不可与任何东西交换的价值。同时，人还有一个功能，就是给除了持有理性的实体以外的一切实体赋予价值。但是同时，人是不能给自身或者任何理性持有者赋予价值的。可以这么说: 你用来衡量价值的尺子本身，是不能被拿去称重的。

再看这位CEO的发言

我们看到这个人在语法结构上，把人力资本、金融资本、投资资本并列。这本身已经构成了对于人的价值的侵犯。后两者是抽象的概念，自身并没有实施理性的能力，并没有给自身制定计划并且执行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们是任何理性持有者可以赋予价值的对象。

可是人的尊严的价值脱离出这个框架之外，绝对不可以跟后两者交换。

有价格的东西可以被等价物替换，有尊严的东西不能被替换。

那个lower value的意思就是非常明显的：你们这类人在这个交换体系里价值较低。

研究一下这句话有没有一部分把人当目的：并没有。被裁员工的理性自主性、他们的生活处境、医保是不是快要到期、是不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们对银行实际贡献的非量化部分，这些在这句话里完全不存在。

后来这位可敬的CEO在LinkedIn上道歉，是这样说的，这里的human capital指的是某一些role，而不是这些人。

但是他自己意识到"lower-value human capital"和"lower-value roles"是两个不同的说法，前者把价值判断落在人上（人不可以被做价值判断），后者落在人的特定功能上。如果这两句话是一样的，他没有必要在事后切换。

Winters只是一个说出实话的人

我们来调查一下人力资本这个说法到底是怎么来的？有什么源头，怎么样证明资本主义世界从来就没有把人当做目的过？

这个说法来自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Gary Becker的1964年的《Human Capital》。贝克尔在书中的核心论点是，个人对教育和培训的投资，在分析上与公司对新机械或设备的投资完全类似。

也就是说，在过去60年里，把人力，也就是一个个有故事、有家庭、有苦难的人等同于机器投资这套框架，一直是主流经济学的标准教材内容，被无数商学院学生、管理咨询师、投行分析师内化。

著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1970年在《纽约时报》上发表文章，明确主张企业高管的唯一职责就是为股东赚钱，把追求其他社会目标的管理者称为"正在破坏自由社会基础的知识力量的无意识傀儡"。

这位弗里德曼的理论书籍一直是经济学、商学领域的权威，他的书被广泛当做真理使用。

案例几则

以下，我在网上稍微做了一些调查，收集了各公司CEO的类似言论：

富国银行CEO Charles Scharf说：任何声称AI不会减少员工数量的人，要么是被错误信息误导了，要么是不诚实的。

摩根大通CEO Jamie Dimon在最近的财报会上不知羞耻地说，摩根大通已因AI在多个部门削减了40%的工作岗位。他之前惯用的话术是"提高效率"、"做更多事情"、"重新部署"。跟前面的Winters完全是同样的逻辑，只是PR给的包装不同。

高盛CEO David Solomon说AI将使银行"能够负担得起更多高价值人才"。这句话的另一面，就是少要"低价值人才"，甚至这个话的隐含意思是，有些人是高价值，有些人是低价值的，只不过他没有把那一半说出来。

Cloudflare CEO Matthew Prince在华尔街日报的文章里，写了他让哪类员工变得"过时"。 也就是人是可以变得过时的。

马斯克2023年在X进行大裁员时说，这家公司有"很多人似乎没有太多价值"，并挑战其他公司效仿。

"lower-value human capital"和"没有太多价值"之间，没有实质区别，只有他们可怜的PR包装的程度不同。

可怜的Winters先生在论坛上口无遮拦的讲话时，并没有PR帮他包装。同时，这位可敬的CEO又把自己常年内化的概念无意识的说了出来。

更多证据

世界上各个发达国家中，针对22到27岁，也就是大学毕业生的招聘，都有减缓。Winters说的，他的公司在积极培训所谓的“Lower end human capital”，也就是技能更低的员工，要么不是普遍情况，要么就是他在说谎。

1979年至2018年间，美国工人生产率上升70%，工人工资仅上涨11.6%，而CEO薪酬上涨近10倍，股市上涨22倍。美国的GDP实际增长了176%。我们能看见，不仅是AI时代，资本集团早就放弃了对人的培养。他们早就不把人，尤其是工人、无产阶级当做有尊严的对象。

回应一些反驳

有些人总是坚称，这个CEO只是口误。看在他后面已经纠错的份上。

好，我假设他口误了，假设他真正的意思是"这些岗位产出较低"而非"这些人价值较低"。但这个"澄清"本身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为无论用什么语言包装，这个裁员决策的逻辑是：当人的劳动产出低于资本替代的成本，这个人就应该被替换。

事实中，各大公司也已经裁员了。在这个计算里，被裁掉的人作为理性主体根本不出现。Winters可能是说错了一句话，但他的公司做的事情100%地遵循了这样的逻辑。

总结

你是人吗？ 你能使用理性支配至少一部分自己的行为吗？ 你希望被当做纯粹的资本，而且是被可替换的资本吗？ 你希望你的价值是根据你的产出决定的吗？ 你希望你可以随意的被别的没有理性能力的实体替代吗？

我相信，你对第一、二个问题的回答是是，而第三、四、五个问题的回答是不。

那么，请你清醒地保持着这些观点。 对抗想要让我们反转这些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