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一个权力单位

2026年5月，一个21岁的北京女大学生被父亲和亲属骗走，用暴力手段送进河南三门峡一家"戒网瘾"机构，关了11天。理由是她的恋爱对象不被家人认可。执法人员到场时，有为父母辩护的人说了一句话："成年人也有父母啊。"

这句话的荒谬程度值得我们吐一口唾沫。 按《民法典》，18周岁以上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父母不是其监护人。但在那个现场，法律没有她父亲的话重。难道执法人员不懂法吗？并不是这样的，而是当所有人看到一个挺年轻的人的时候，就会默认：家庭优先于个体，父母优先于子女。

有人会说，她成年了，当然不对。那换成17岁呢？16岁呢？ 这就是这件事真正的问题所在。她的案子之所以显得荒谬，是因为法律边界太清晰，暴露出这套逻辑的荒谬性。但这套逻辑本身，每天都在未成年人身上运作，只是被监护权三个大红字盖住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法律上也的确没什么不对。

被送进"戒网瘾"机构、"叛逆矫治"机构、"青少年特训营"的人，大多数是未成年人。被送进去的理由五花八门：网瘾、早恋、成绩差、不听话、"叛逆"。但有一个前提始终成立：父母签了字。 这在法律上叫监护权。

监护权的本意是保护“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者”的利益，由监护人代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但在现实中，监护权经常被解释成：父母对子女拥有无限的处置权。而且这个权利非常的离谱。一般来说，在现代法律当中，权利和义务是对应的。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义务呢？没人说你要是子女培养的不好，父母要惩罚。

监护和惩罚不是一回事。监护是义务，不是权力。监护带来的权利只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一定要给的权利。一旦父母把孩子送进封闭机构、限制其人身自由、切断其对外联系，监护权就出了问题，这个权利和它的实行方式跟达到义务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或者说父母的能力不够，只能通过这些方式达到义务。这区别，不应该因为执行者是父母就模糊掉。

说到这里，总会有人提出反对：那你的意思是让国家来养孩子？

这个反问背后有两个恐惧。第一个是国家权力，人们想到苏联集体农庄，想到纳粹青年团，想到孩子被统一编号、批量灌输意识形态的图景。虽然你别说，父母在灌输意识形态上好像比这些机构还要高效。第二个是机构冷漠。孤儿院、集体托育，流水线、没有温度、官僚化。听着就可怕。 这两个恐惧都有一点道理。但是如果他们被用来保护所谓的家庭温情，就出问题了。

保护家庭温情，和保护父母对子女的垄断，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孩子在家里被打、被关押、被送进封闭机构，这不叫温情，这叫家庭暴力。顺便科普一下，现实情况中，送进封闭机构很难对父母有惩罚。比如说，这些机构一般开设的名义是教育培训机构，那么教育局管不着，市场监管局只管你有没有营业执照，（还有一些基本营业问题）管不着具体怎么营业。警察局理论上应该介入，但是一般如果孩子报警，对他们的父母提出控诉，警察一般会当成家庭矛盾，和解了事。

反对社会介入，在这种情况下保护的就是施暴者的权力。更直接地说：你担心国家抢孩子，这可以理解。但很多人现在实际上在捍卫的，是父母可以把孩子送进封闭机构。请问这和国家抢孩子，“剥夺”温情的本质区别在哪里？区别只有一个：执行者是父母，所以叫管教。

父母神圣叙事有一个基本逻辑：我养了你，所以我有权决定你。

这个逻辑直接把养育义务变成了道德债务，把道德债务转换成服从义务，再把服从义务包装成爱。看着天衣无缝，无法反驳。

但仔细看，这个结构和所有不正当权力结构都是一个模式。父母拥有决策权，孩子承担决策后果。专业选错了，是孩子一辈子的痛苦。被送进烂机构，是孩子的身体受伤。被压垮了，是孩子精神出问题。当然有些人说，父母肯定是为了孩子好，不想看到孩子受苦。但是需要考虑到有些时候，父母对于受苦的标准跟孩子完全不一样。

而且更糟糕的是，孩子在经济和物质上完全依附于父母。倒不是说一定所有父母都会滥用这种独断权，而是这种独断权一定会发生问题。因为你没有办法确保所有的父母都是好父母。

掌权者说我是为你好，失败成本由被统治者背，这个模式，在公司叫剥削，在政治上叫威权。在家庭里，它叫教育和爱。同样的逻辑也可以应用到刚刚的那个反驳上。比如说父母想要孩子好，同样也可以说国家想要民众生活幸福，公司想要员工工作有动力。请问压迫剥削还有威权的国家和公司少吗？

社会之所以默许，发展，辩护这套逻辑，物质理由非常清晰，马克思会这么跟你说：家庭替社会承担了大量成本。托育、养老、失业缓冲、情绪支持、风险兜底，这些如果由社会接手，需要大量钱、人员和制度。让家庭继续承担，最省事。就是因为这些利益如此显眼，所以统治阶级不断地宣扬关于家庭的传统叙事。

但家庭越被压，父母越容易把压力转给孩子，孩子越难逃离，社会越说这是个别家庭的问题，不是结构问题。就像我们说斯大林统治下苏联出了大问题，这是斯大林一个人的问题吗？陈独秀晚年说托洛茨基分析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这么大一个国家出了问题，官僚主义盛行，难道是斯大林一个人的问题？？

所以问题不是父母是否爱孩子。很多父母确实爱，很多父母确实也培养出来了很棒的孩子，送进网瘾学校的也就是几百万而已。二零零几年有一个报道说，中国有网瘾的少年有八九百万。这个数字我相信现在只会更多。同时再结合一下工资和社会地位的数据，可以估算出送进网瘾学校的数量。

问题是，没人说爱就是百分百权利的保障。法律的原则（注意是原则，不是条文）不是这么写的。

坏的权力才需要不断声称我是为你好、家丑不可外扬来阻止他人介入。一个关系如果天然善良，运行也没有问题，监督不会伤害它一丝一毫（有些说自己很好，所以是文章的例外的父母放心了吗？）。

一个关系如果需要不可见的文化底盘和监管保护才能运作，那它赖以维持的不是爱，不是温情，不是什么父母爱孩子的本能，而是不受约束的权力。

父母神圣叙事保护的永远都是是父母权力。它用好父母的存在证明这套叙事合理，把坏父母说成例外，把孩子的痛苦说成成长，把孩子的不满说成不成熟，把服从说成感恩。最终的结果是：孩子最难逃离，最受影响的关系，受到最少的监督。

防御性的一些反驳，不看完这些不要向我提出质疑： "你是在说父母都不爱孩子”，我明确说了很多父母确实爱孩子。 "你想废除家庭”，我没提这个。 "你是让国家来管孩子”，我反对的是父母的无限处置权，没有在推销某个替代方案。 "说得好听，现实里谁来执行监督？”，问题是真的，但是这是执行层面，不是逻辑层面。制度不完善不证明现状合理。 "你没孩子你不懂”，逻辑谬误，赶紧走开。 对了，用好父母的存在来反驳家庭需要被监督，逻辑上等同于因为有不贪污的官员，就不需要纪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