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七杂八 / 2026/8/27
马克思主义的新叙事

我们要承认,马克思主义在过去一个世纪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社会主义,甚至民主社会主义也是一样。
曾经的民主社会主义,虽然走的是议会路线,争取在体制内和平变革,但最终也是要求改革所有制。把私有制改成公有制,实现人人平等、公正、自由和全面发展的社会。可是现在,美国最激进的民主社会主义者也只敢提出把巴士公有化,降低住房价格,推行全民医保。
马克思曾经指出,资本主义由于本质,必然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同时会定期性地造就自身的危机,必然走向灭亡。而工人们在生产的扩大情况下,必然会愈发地联合起来,在剥削的扩大下,必然会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阶级位置,并且联合起来反抗这样的资本主义制度。
事实上,这些判断马克思都错了。资本主义拥有着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它贪婪地利用每一项新的科技巩固自己的统治。它通过动员出人最卑劣、最原始的本能获得了无比强大的惯性,获得了国家机器、官僚、蛮横的独裁者甚至一部分工人阶级的支持。
它是怎么做的呢?
我举一个例子来展现这一点。 1970 年 5 月 8 日,纽约的大学生和市民走上华尔街,抗议肯特州立大学枪杀反战学生的事件。按照马克思的设想,这本该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情况。学生反对的是把工人子弟送上前线的战争机器,国家机器,工人应与他们站在同一侧。
可是那天涌上街头的,不是警察,也不是资本家雇来的私人侦探,而是四百多名建筑工人,自发地、愤怒地,用工具和安全帽把手无寸铁的学生打倒在地,造成上百人受伤。他们不久后又聚集起八百多名办公室职员,一起冲进市政厅,逼迫降半旗的旗杆重新升起美国国旗,高喊"美国,爱它或离开它"。
从我们现在的角度回看,这一幕简直是荒唐透顶了。这些建筑工人和那些学生一样,都是被这套体制榨取剩余价值的人,都是本该在"阶级"这个身份下被联合起来的人。可是他们没有看到"阶级",只看到了"长发的、看起来不一样的年轻人",只看到了“道德败坏的、颓废的嬉皮士”。
历史学家Christian Appy在他的著作中做过统计,越南战争期间实际赴越参战的约250万士兵中,约80%来自贫困或工人阶级家庭,只有约20%来自中产阶级白领家庭,而富裕阶层几乎完全缺席。具体来说,25%来自贫困家庭、55%来自工人阶级家庭、20%来自中产阶级(且这20%绝大多数集中在军官团和非战斗岗位,而不是前线步兵)。
工人没有把矛头指向把他们的儿子、兄弟送上越南战场的战争机器和资本,反而把矛头指向了本该是同一战线的盟友。而这场骚乱之后,尼克松政府迅速意识到了它的巨大政治宣传价值,将带头暴打学生的工人领袖请进白宫授勋。
"沉默的多数"和"蓝领保守派"这套政治叙事,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被建立起来的。现在我们也知道了,这些人就是特朗普的核心选民。要知道 1910 年,这些工人的祖父、曾祖父,是阅读着马克思的著作,拼死也要罢工、集会、起义的呀!
工人没有联合起来反抗资本,反而联合起来打压了反抗资本的人。这不是马克思所设想的联合,这是联合的反面,是现代政治分而治之的典范:一种基于身份焦虑而非阶级利益的、错位的团结。现代政治,无论是黑人问题,还是巴以冲突,还是“Hillbillies”,亦或是性别问题,都是这样的政治的体现。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之后的每一次技术革命,文化革命都推动了新的政治宣传手段。美国政治的极化众所周知,但是要注意,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大家也同样所厌恶的一些主打文化多元的左派,他们的政策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也不是他们的疯狂,而是一个利益集团的利益。
以上,我详细记述了社会主义的推进是怎么在现代社会遭受了重重的阻力,同时也被资本集团保持自己利益的惯性阻击。
接下来我会讲一讲我设想的,“实际上的”,“符合现代社会的”社会主义。
青年马克思受到黑格尔的影响,认为人类有一个类的本质。这个本质,便是自由的、自觉的活动。也就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劳动指广泛意义上的,非本能行为的活动,改变周围的社会。
人通过劳动改造外部自然界,将自身的目的、意志和力量物化在劳动产品中,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确证自身的本质力量。
要特别注意的是,马克思认为,这样改造客观世界,确证自身的力量的行为,是一种人的本质,一种人天生就追求的特征。青年马克思还认为,资本主义异化了这样一种人的本质,
劳动本来是证明人自由的本质、创造的本质、改变世界的本质的行为,在资本主义下被异化成了维持自我生存的手段,人要是不劳动就无法生存。马克思说,“人(工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生殖,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觉得自己不过是动物。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
这就是人的异化。
青年的马克思相信(这里我暂且不采纳阿尔都塞提出的马克思的断裂),无产阶级有这样一种自觉和阶级意识,不甘于处在一个本能和人的类本质被贬低的状态之中,不甘处于一个只为生存而劳作的状态之中,不甘处于不能全面发展自己潜能的状态之中。于是他相信,在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的爆发和无产阶级联合的反抗之中,必然会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最终可以使得生产力被全面释放,人的自由潜能全部得到发展。
可是他错了。千百年来,我们都看到,人的本能首先是吃喝,首先是做最能短期带来娱乐的事情。遇到危机的时候,人的本能又首先不是联合起来,而是迅速找一个敌人,甚至没有也要凭空臆想一个,或者是任凭资本家捏造一个,创造一个你和我的对抗,在这样对抗之中确认自己的身份。
但是,难道社会主义又要回到空想里边去?又要回到对于宽泛的博爱、自由的吹捧之中去?又要回到阶级调和的立场、温和改良的立场去吗?
那么,当今的世界上,社会主义仍然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你可能在议会、内阁、总统、主席、政治局里看不到它,但是你一定会在读书会、街头、评论区、海报栏、报纸上看到它。
我们所追求的是怎么样的一种社会主义呢?
它有着这样的立场: 资本主义,纵使其能持续一千、一万、一百万年,纵使它能使所有人吃饱、穿暖、住好房子、看海景。也永远是靠异化一部分人。永远是靠把人未尽的潜能压制下去,把人创造出来的价值一部分一部分地拿走而创造的,永远是靠这样或那样的法律和制度,维持人之间的极不平等而延续的。
社会主义要求和呼吁,使用一切手段,在顺应生产力的发展的前提下,我们应该、我们相信应该主动去消灭暴力地消除资产阶级。
社会主义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社会,人和人之间,因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理想而能以“同志”相称。国家被彻底消除,人创造的本性得以充分释放,生产力的极大丰富,使得不再会有人因为贫穷、不公正、出身、物质条件被阻碍。
社会主义希望私有制被废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被私有制所扭曲的金钱、物质关系,从被资本主义扭曲的阶级地位关系,转化成社会的共同体。
社会主义希望,不仅人和人之间的对立被消除,人和自然的对立也可以消除,自然和人可以融为一体。
私有制时代只是人类的史前时代,共产主义怎么也不会是历史的终点,反而,是真正属于人自由发展的历史起点。
最后作为结尾,
我们不一定能彼此同意,
什么是对的,要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但我们一定能同意什么是错的,为什么错。
Proof of Publication
This article may have been published earlier, but this proof shows it existed no later than the date be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