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与假话的问题

背景及前提的设定

我们总是看到一些人，尤其是专家，说出一些在我们听来极为荒谬的话，甚至是对于他们理论上应该所有专业的领域，提出荒谬、错误、奇怪的观点，有时候令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的专业性。

还有一些人，可能有在某一个方面的学位，仗着这样的优势，传播一些明显跟其所学知识不一样的内容。

我们讨论的前提先要定义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由于定义真话和正确过于困难，我先暂且将真话定义为彻底的假话的对立面。也就是只要不是荒唐得过于离谱的事，我们暂且将其定为真。

举一些例子作为参考。

帕兰蒂尔是一家提供严格的数据保护的AI公司，通过一些措施来防止企业在使用AI过程中给出的数据被AI公司获得。这家公司的CEO在财报会上说，别的大模型开发商带有马克思主义色彩，想要夺取合作企业的生产资料。

他的意思实际上是说，企业的业务数据、流程逻辑，还有行业的know how是现代企业的生产资料。然后大模型公司通过吸收客户数据，来把客户的生产能力转移到AI厂商手中，使客户，也就是使用AI的企业最终沦为附庸，失去业务。那么这家公司借此把自己塑造为一个防御者，来强调自己的平台多么多么的棒。

先来看为什么它是错：马克思主义的剥夺生产资料，是人数多的无产阶级推翻人数少的资产阶级对于生产资料的垄断。而大型科技公司、 AI实验室吸收客户的数据，本质上就是一个大的吃掉一个小的。这位CEO所指的实验室，如OpenAI和Anthropic，估值都已经接近1万亿美元，跟无产阶级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这位CEO的名字叫做亚历克斯卡普，他拥有法国法兰克福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导师是哈贝马斯，马克思主义最直接的传承人之一。法兰克福学派也是马克思主义传统的直接延续。难道他不知道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不知道什么是夺取生产资料吗？不是这样的。

他的动机非常简单。在美国，你要是说一个企业是马克思主义，就等于说这家企业是叛国企业，能够自动调出大资本家的极端恐惧，来引发目标企业的高管对于资产失控的焦虑，从而推广他们公司自己的产品。

例子还有很多，再举例一个：

在最近刚刚举办的WAIC上，有一位科学院的院士大言不惭地指出，一个模型产出的token的质量好不好，那是由速度决定的。输出速度越快，质量越好。

事实上，速度是很次要的问题。要是这个模型智力很高，速度稍微慢一点也无妨。要是这个模型质量很低，即使速度快得飞天，那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经过我的调查，这位科学院的院士的学生，有一些正在研究推理速度方向的优化。原来是因为他跟推理速度相关的项目有绑定，才这么说的。

关于原因的一些推断

无论是这位科学院的院士，还是帕兰蒂尔的CEO，都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所说的东西的本质，可是他们却不愿意说出来。而是说了他们明知道错的东西。

在我们现在考察的这两个场景当中，可以发现，二人都是因为有利益绑定，才说出了自己不应说，也知道是错的话。

要是完整的考察所有说假话的情况，会超出本文的篇幅，只能先研究利益绑定的不同情况。

我倾向于将这些情况区分为纯粹工具性的欺骗和已经自己说服自己的欺骗。区分这两种情况的目的并不是区分罪责，而是为了观察在长期的自我欺骗中人是怎么样为自己辩护的。

像卡普这一类人，大概率并不是真心相信他们所说的。卡普熟读哈贝马斯，跟随法兰克福学派的正统传人做出了一篇哲学博士论文，开心的毕了业，不可能不清楚马克思主义在讲什么。他使用"马克思主义"这个词，和使用任何一个其他的词汇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就跟特朗普说socialism is easy一样。它在他手里是一把武器。这种欺骗是纯粹工具性的。说话者在调用某个概念的时候，私下里对这个词的真实含义心知肚明，甚至可能对自己使用的精准感到满意极了。

那位院士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他大概率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一拍脑门说，为了我的学生，我现在要说，速度决定质量。更可能的情况是：他的学生在研究速度优化，他每天接触的实验数据、讨论的议题、关注的指标，都是延迟、吞吐量、TTFT、TPS。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一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开始相信自己每天研究的东西是核心问题，否则他为什么要研究它？

他所处，他所利用的利益结构。在日复一日之中，不知不觉地重塑了他的判断标准。最后这个人是真的相信了。

卡普说错话的时候，他有意并且知道自己在说错话。院士说错话的时候，他未必完全认为自己在瞎扯。

这引出了一个对于判断罪责来说，十分棘手的问题：自我说服的欺骗，在自我的体验上和真的错误没有任何区别。你从外部根本无法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在撒谎，还是在自欺。当事人自己也往往分不清楚，因为整个过程本身就是在抹除这两者之间的界线。

插播一句，人是无法长期接受自己在胡扯这一个事实的，像这种研究人员，我很清楚自己日复一日地在研究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话题，于是就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话题说得重要，想得重要。日复一日下来，自己也真的觉得重要了。

作为总结来说，在评估一个人的作为和为人的时候，要审慎地评估他的欺骗到底是出于工具性的欺骗，还是自己也真的相信。要是自己真的相信，那需要更多的考察产生环境，才能对一个人做出结论。说到底，人还是人，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超人。